她顿住,胸膛起伏不定。
谢大学士只觉额角突突直跳。
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——素日里并无甚主见,在家听父兄的,出阁听夫婿的,夫婿去了便听儿子的。唯独在二儿子这件事上,偏执得如入魔障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捺着性子问:“万一此番是他故意装病,引你我动手的计呢?”
太后缓缓摇头,唇边浮起一丝笑:“绝不可能。自上次磕着脑袋,他便时常嗜睡,隔三差五罢朝。这病瞧着来得急,实则早已强撑了许久。这回……恐怕当真无力回天。”
谢大学士重重叹了口气,满眼不赞成。良久才劝道:“收手吧。母子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?他到底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。我知道你从前偏疼先太子,可太子已去多年了……放下吧。与陛下和解,好歹还能安享晚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况且从他登基以来,哪一次刺杀不是被他躲过去了?你我都斗不过他。”
太后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,猛地站起身来:“这难道不正是他的可怕之处?每一次,每一次咱们的人动手,都像是被他料准了似的,他就像能未卜先知!这等妖异之人,更要趁他现在病着、从前的事一概不知的时候除掉!”
她冷笑一声,笑意凉得渗人:“母子?你知不知道我被这‘母子’二字捆得有多苦?他不是我的孩子,是妖怪!是占了我孩儿躯壳的妖怪!”
说着说着,声音忽然哽住。
太后跌坐回椅上,眼泪竟滚了下来:“鸿儿……鸿儿可是我怀胎艰难,九死一生才生下的孩子。若不是鸿儿,我如何能做得成皇后?如何斗得过贵妃那个贱人?咱们谢家,哪来今日的荣光?”
她攥紧帕子,指节发颤,声音却一字比一字凄厉:“我把我所有的心血,所有的疼爱,都给了鸿儿,好不容易将他养成最完美的皇位继承人,他多好啊,贤德,孝顺,完美……那商缙言呢?平庸,不孝,我只盼他能好好辅佐鸿儿,将来做个贤王便罢。可他千不该万不该——去觊觎鸿儿的皇位!”
“你不知道我有多恨。慧深大师当年为他批命,说他克兄克父克母,如今哪一样没应验?我每次看见他坐在那皇位上,就忍不住想,那本该是鸿儿坐的地方啊……越想,便越觉得他不配。他窃了鸿儿的位子,害死了鸿儿,登基之后还要清算鸿儿的旧部,羞辱他们,甚至要毁了鸿儿的名声——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声音却愈发尖利:“他自己断袖便罢了,为何非要让鸿儿也看见、也听见?若不是苍天保佑,让鸿儿得了生子药,鸿儿可就真的断子绝孙了!如今他还要让鸿儿的孩子活在山野之间,有家不能回……这等于是要将我一辈子的念想,全都抹去!”
言罢,太后掩面痛哭。
谢大学士立在原地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他何尝不难受?先太子在时多好。听话,懂事,对他们谢家言听计从,说句不好听的,那就是捏在手里的泥人,怎么揉搓都成。
可如今这位呢?三天两头犯疯病不说,朝堂上处处掣肘,他想安插个人,提拔个门生,这位陛下总能先一步堵死他的路。
最可怕的,便是太后方才那话。
商缙言像能未卜先知似的,总能料准旁人的举动,先一步按下。
这种感觉,就像走在悬崖边上,你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,他就会从暗处伸出手来,把你推下去。
可饶是如此……
谢大学士还是叹了口气,沉沉开口:“我知你心里苦。可这事……还是稳妥为好。”
“稳妥?”太后猛地抬起头,拿帕子拭了泪,眼眶红着,目光却锐利起来,“你何时变得这般畏手畏脚了?”
她冷笑一声:“他再未卜先知又如何?幼时咱们送他去护国寺,他不也未卜先知似的躲了又躲,逃了又逃?最后呢?还不是被咱们按住,扭送进去的?”
谢大学士一怔。
太后一字一句清晰得很:“我并非脑子一热。他这段时日是收拢了不少皇权,可到底根基不稳。我是他生母,你是当朝大学士,这层身份便是带来天然便利,手底下还有许多不服他的太子旧部。更何况昨日护院侍卫大换防,如今宫里乱成一锅粥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”
“太医、护卫、内侍、僧侣……我早都安排好了。不管用什么法子,取了他的命便是。他无子嗣,只要他一死,你在朝中的那些门生,还愁扶不上来一个幼帝?”
这话说到点子上。
谢大学士捻须不语。
唯一要防的便是暗卫。
太后继续道:“兄长,你可还记得?当年将商缙言送去护国寺,也有你的主张。以他的心性,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该清算的人的。”
窗外风声骤紧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谢大学士缓缓开口,声音低哑:“这回……你有几成把握?”
檐角枝头,几只麻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扑腾着翅膀飞了半天,终于落在另一处院落的窗棂上。
安稚舒端着药碗推门而出,麻雀惊起,落在他肩头,过了许久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