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着眼乖乖往膳房走。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罐底,药香渐渐漫开。安稚舒刚蹲下身去看火,灶台后头忽然钻出两道灰扑扑的影子。
是两只白狐,皮毛上还沾着灶灰,灰头土脸地挤在他身后。
安稚舒倏地瞪大眼。
他飞快地左右一扫,确认四下无暗卫,这才压着嗓子开口,语气里透着一股心虚:“阿爹,二叔。你们怎么来了?”
其中一只灰毛白狐抖了抖,安济没好气地睨他一眼:“还知道我是你阿爹?叫你这几日回去躲躲,你倒好,一开始还点头同意,现在理都不理了。”
安稚舒低头拨了拨炉灰,闷声道:“陛下病着呢,上午刚晕倒,我得在身边侍疾。”
二叔耳朵一动,嗤笑一声:“这话骗骗外头那些人也就算了,糊弄自家长辈?且不说陛下现在真晕假晕,就算真晕了,你在这儿熬药熬出花来,他也看不见。你操劳给谁看?”
安济点点头,接过话头:“正是这个理。让你回那边躲几日,保全性命要紧。陛下便日后知道了,也不会因这个怪罪你。”
安稚舒没接话,只是默不作声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
过了半晌,安稚舒才开口:“现在陛下身边正是缺心腹的时候。”
“等他日后朝臣归心,大腿早就被人抱满了,哪还有我的地方?这时候在陛下身边,叫从龙之功。等过了这阵子再贴上去,那叫攀附。”
安济眉头拧起来:?
这不要命的狐崽子还在这儿叽里呱啦上了。
“反正我不回去。”安稚舒嘟嘟囔囔地说:“是二叔教我的,要做宠臣,就得瞅准时机。如今机会摆在眼前,我不抓,岂不是对不住二叔的教诲?”
安济噎住,扭头看向旁边的白狐。
二叔干咳两声,摸了摸鼻子:“……说得倒也没错。”
安济深吸一口气,没再说话。
今日已经是第三波来劝安稚舒回去躲风头的狐狸了。前两拨无功而返,他与二弟亲自出马,这小崽子倒好,嘴皮子比他们还能翻。
偏偏上午那一幕,满殿的人都瞧见了。
陛下当着众人的面突然发疯,一把将安稚舒推开,力道大得他踉跄了好几步。不知内情的,还以为这孩子跟他那娘一样,是个恋爱脑狐,认准了心仪的男人,刀架脖子上都不肯走。
可安济心里清楚,安稚舒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,说会回来。此刻突然反悔,定然是有什么事情比较重要,脱不开身。
安稚舒不再理会他们,自顾自地看着火,待药煎好,滤出汤汁,端着碗往外走。
两只白狐排排坐在灶台边上,目送他离去。
二叔干巴巴开口:“现在怎么办?”
安济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是觉得他说得没错么?”
满朝文武都在观望究竟是谁先倒下。这时候的站位,才最值钱。
安济望着安稚舒消失的方向,目光沉沉:“有时候是真觉得,稚舒不愧是他教出来的,看得比咱们通透。”
“可他还是不明白。抱大腿这事,就像拄拐杖,刚瘸的时候得靠它走路。但要拄一辈子,自己那条腿就废了。”
二叔侧过脸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自然是趁着瘸的时候抱紧了。”安济收回目光,声音低下去,“如今的确是好时机。但得趁着有大腿可抱的时候,把自己的骨头长结实,将来才能自己站直了走。”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安济回了自己院子,将年轻力壮的狐狸们召集一处,低语吩咐了什么。片刻后,那些狐狸便散入夜色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自己独自回房,点了一盏灯,从架上抽出一卷书,坐定翻开。
窗外风声渐紧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远处隐隐有脚步声急促地掠过,又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