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皇帝没有说任何冒犯的话,可被这双眼睛盯着的滋味,像是有只湿冷黏腻的腐虫顺着他的衣领爬进去,攀在肌肤上,恶心得他想吐。
他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过来。”老皇帝抬了抬手,“走近些,让朕好好瞧瞧。”
安稚舒僵在原地不敢动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,老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正要开口再说一遍,商缙言忽然从旁边插了话:“既然父皇来了,那快传膳吧,我都快饿昏了。"
殿内的凝滞氛围被他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骤然破开。
老皇帝的脸色沉了沉,目光从安稚舒身上移开,落到了商缙言身上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立在一旁的太子见状,立刻顺着话头温和地接道:“父皇处理了一上午的奏疏,想来也劳碌未曾用膳,儿臣听闻母后宫里的膳房备好了膳食,皆是温补养胃之物,咱们许久不曾陪着父皇一同用饭了,也算尽一尽孝心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自己这两个年轻的儿子,不耐地挥了挥手:“行了,传膳。”
宫女鱼贯而入,一道道菜肴流水般呈上来。
安稚舒粗略数了数,估摸着约有四十多道菜,满满当当地布了满桌。
他正犹豫着自己该坐哪儿,商缙言已经一把攥了他的手腕,将他拉到了自己身旁的位子上坐下。
四十多道菜依次排开,身边环伺着六七个宫女太监布菜斟茶,夹菜时有专门的银筷,盛汤时有专门的汤勺,每道菜动过三筷便要撤下换新的,碗碟的摆放次序一丝不能乱。
满桌的人谁也不说话,只能听见太监宫女们轻手轻脚撤换盘盏的动静。
安稚舒浑身不自在,这可一点都不像什么“家宴”。
他正低头扒着碗里的饭,老皇帝忽然开口了:“朕倒是没想到,安济年纪轻轻的竟当上了太翁,听太子说,你是前几月才来的京城?”
安稚舒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差点噎住,忙咽了饭放下筷子,小心地点了点头。
皇帝眯着眼睛端详他:“寻常世家子弟都少有你这般样貌,年少生得这副模样,着实难得,难怪临川王要让你当伴读,也难怪太子总在朕面前夸你。”
安稚舒微微歪了歪头,满脑子都是问号。
太子是闲的没事干吗?总在皇后皇帝面前提他?
他不由自主地往太子那边看了一眼,太子正慢条斯理地舀汤,神色如常,仿佛没有听见方才那句话。
小狐狸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,脸颊涨得通红。
皇后替他解围:“这孩子素来腼腆,不爱说话,陛下可别为难他了。”
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朕就喜欢这般安静的性子,在一旁静静陪着便很好。”
他说着,转向了商缙言,声音陡然严肃许多:“朕听人回禀,你这几月压根没去上书房。上回还听太子说你有了伴读便会勤奋进学,怎么反倒本末倒置了?好苗子搁在你府里,白白浪费了。你若当真要借他精进学业,不必总把人拘在王府,带他一同进宫便是,御前藏书阁典籍齐备,朕也时常过去视察,你们在此研学,总比你闷在王府里更利于修习。”
商缙言毫无惶恐之色:“我本就不是爱读书的性子,夫子布置的课业也懒得应对,再说上书房里都是一群小豆丁,心性见识都差得远,实在没什么可以交谈切磋的。”
真要认真学起来,估计有些人就不乐意了。
皇帝大约是清楚他的秉性,懒得多费口舌与他争辩,便转向了太子:“朕记得安济处事稳妥,这两年差事也做得干净利落,朕有意将他调去户部,你怎么看?”
安稚舒没想到进一趟宫还给族长捞了个官来,他竖着耳朵一边吃一边听,见桌上的御制糟鹅酱色油亮,想再夹一块尝尝。
可筷子刚伸过去,旁边布菜的太监已经将那碟糟鹅端起来撤了下去。
皇帝方才已经夹了三回,按规矩这道菜便要撤换了。
安稚舒的筷子悬在半空中,懵懵地夹了个空。
QAQ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家宴!连菜都不能让人尽兴吃完的么!
太子瞥见了他那个落空的动作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,随即正色答话:“回父皇,安大人才干确实出众,心性也可靠,借此机会提拔寒门臣子,恰也能平衡朝中势力。”
皇帝点头:“那便这么定下罢。”
皇后听了,笑着对安稚舒道:“你这孩子莫不是乐傻了?还不快多谢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