奴栏并不远,不过是隔着一道残破的石墙。
走进对面那座低矮粗笨的旧哨舍,推开一道包着锈铁皮的沉重木门,脚下的湿滑石阶便顺着地势一路向下沉去,向下盘旋二十几级,日光便被彻底阻绝在外,唯有穹顶几口装了厚铁栅的通风井垂下几缕昏浊发青的虚光,照出地底石室沉闷压抑的轮廓。
石壁上还留着旧牢房凿出的生铁镣环,锈迹斑斑,石缝间泛着白色的碱花。
446介绍说,这里本是一处旧年废弃的地下死牢,后来改成了寄放女奴的栏圈,所以才是这般模样。
这次莉泽来的时间尚早,不像菲娜来的那次刚好碰上下值时分,眼下逼仄的地下石室里女奴尚还不多,只零散有二十来个女奴零零星星散落在两侧深长的木架通铺上。
有的蜷缩着揉搓浮肿的脚踝,有的对着滴水的石壁出神,偶有窃窃私语声荡开,旋即又湮灭在潮气之中,被石缝里滑腻的暗苔吞吃了去。
可即便如此,空气里弥漫的那股经年不散的浓重汗酸、陈腐霉烂,以及浊液干涸后的生腥恶臭,依然直直冲进脑门。
莉泽只吸了半口气便觉胃底一阵剧烈痉挛,恶心涌上咽喉,忙不迭用衣袖掩住口鼻,心想地狱也不过如此了。
惊惧之中却又猛地生出一阵近乎虚脱的庆幸——还好。。。。。。。还好殿下不用来这,莉泽简直无法想象,殿下那样高贵的人来了这种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446在侧前两步悄然止步,垂眸静立,并未出声催促,直等到莉泽惨白的小脸上稍微缓过了些,她才敛目微躬,领着莉泽继续往里去。
一路上莉泽小心翼翼地提着自己那袭滚银边的新短裙下摆,生怕蹭到两侧木架上黏腻发黑的陈年污渍,但脚下那双崭新的小羊皮软靴终究不可避免地踩在黏滑的地面上,一步步走得她心里发慌。
行到中央稍微开阔些的石柱旁,446清了下嗓子,高声喝道:
“贱货们,滚起来了。”
原本瘫在床架深处的女奴们起初只是懒洋洋地蠕动,甚至有谁在梦呓中不满地哼唧着什么;然而很快有几个醒着的女奴借着微光眯眼瞧过来,甫一认清立在石柱前的高挑身影,原本迷蒙的眼神瞬间一变,慌忙翻身下床,一边慌乱地狠踹上铺垂落下来的小腿,一边压着嗓子互相急促提醒。
木架剧烈摇晃的吱呀声与布料摩擦声瞬间在牢内响成一片。
这地方逼仄狭小,根本排不开什么阵仗,二十多道黑裳身影跌跌撞撞地滚下来,便只能捡着两侧高低床架之间巴掌大的狭缝蜷缩着往下跪,一时间人挤着人,前一个的额头几乎顶着后一个的脚跟,硬生生把单薄的身骨塞进发黑湿冷的板底缝隙里,头死死埋在膝前。
这一幕快得真如同牲栏受惊,看得莉泽目瞪口呆,整个人僵立在原处半晌合不拢嘴。
446则左右扫了一遍,神色没有半分波澜,显然已经看惯了。
少半晌,她侧身往后让出主位,向莉泽垂首示意:
“主人。”
这一声唤得恭谨至极,是要请新主子在奴栏里立威示下。
莉泽攥紧了空荡荡的手心,学着昔年宫里那些大管家的做派,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腰肢迈上前去,迎着挤在床架夹缝里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俯首,深吸一口气,拔高了嗓音:
“都……都听着。”
“我叫莉泽,是殿。。。。。。是菲娜。。。。。。”她一连变换了两个称呼,却又猛然惊觉如今她已经不是殿下的从属了,这帮女奴甚至都不会知道谁是殿下,只得生硬地把话折回来:“是新上任的礼官。”
她娇嫩生涩的声音在阴冷潮湿的石穹下回荡,轻飘飘的毫无威严。莉泽心里一阵发紧,暗暗向下打量。
然而底下没有反应。
没有她心底隐隐恐惧的当面讥笑,却也没有她期盼的齐整称颂,更没有半分惊恐的告饶。
只有不知哪个阴暗角落里冒出两声稀拉拉、几不可闻的敷衍应承,转瞬间便被淹进潮气里寻不到了。
女奴们都卑微的跪趴着,都卑微的偷眼打量她,可这一打量,她们便看到了令人困惑的景象。
眼前站着的这个小丫头,身上穿的是挺括合体、裁度讲究的勾银黑缎短裙,裙摆下露出光裸粉白的小腿,未沾半分泥垢,看着体面极了。
可她左耳的耳垂上,却分明钉着一枚亮晶晶、印着编号的金属铜牌,与她们耳朵上钉着的一般无二。
一个体面的奴隶?
莉泽这番生硬的言语没激起半点反应,反倒是她这身古怪的装束让女奴们疑惑丛生。
先是眼神交换,继而惊讶低低荡开,纳闷、古怪与狐疑进一步在木架底下涌动如潮,没有喧哗,可那种黏腻、讥诮、自下而上漫延过来的无声轻慢落进莉泽眼里,像是蛆虫顺着她光生生的小腿直往上爬,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窘迫得手足无措,站在人堆正中进退维谷。
身后的446见状,神色一肃,立刻向前迈出半步,冷声帮她弹压:
“莉泽大人是陛下亲命的礼官,不是下贱的奴隶。以后大家——包括贱奴——都要听莉泽大人的差遣。”
她一说话,人群里如芒在背的目光立马就消失了,女奴们又垂下头,身子卑微地贴紧了地面,奴栏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446也收敛了目光,重新退回莉泽身后,低眉顺眼地候着。
莉泽呆呆站在原地,两耳嗡嗡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