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由得想起今年年初,在金华城外的难民营里,一个老秀才拽著他的袖子问:「大人,洋人的炮————真就挡不住吗?」
那时候他答不上来。
现在,他好像能答一点了。
「周武,」他低声吩咐,「让弟兄们把警戒线撤了吧。但岗哨保留,巡逻加倍。」
「是!」
警戒绳被收起,木桩被拔起。
百姓们迟疑著,慢慢涌进这片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区域。
有人去摸那几门克虏伯炮,炮身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。
有人围住士兵,想问什么又不敢问。更多的人,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江面,看著那艘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英舰。
仿佛要确认,这一切是真的。
傍晚时分,英国领事馆的回函送到了。
送信的是一名戴著金丝边眼镜的文职人员。
他与那位少尉一同前来,只是这一次,他们乘坐的是没有武装的交通艇,在码头规规矩矩地靠岸,规规矩矩地递交文书,甚至对接收文件的光复军军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张之洞在临时整理出来的「对外事务厅」里拆开火漆。
所谓事务厅,其实就是旧海关衙门的一间偏厢。
桌椅是从附近借来的,墙上挂著刚刚绘制完成的宁波港区图,墨迹还没干透。
左宗棠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闭目养神。
上午那番交锋,耗费了他太多心力。
「他们同意了。」张之洞放下信纸,语气里听不出喜悦,「明天上午十点,派出正式代表,进行「非正式接触性会谈」。」
左宗棠睁开眼:「地点呢?」「他们要求在「翡翠鸟」号上。」
「果然。」左宗棠冷笑,「还是放不下架子。」
「所以我拒绝了。」张之洞将回函的草稿推过去,「我坚持必须在岸上,在我们的事务厅。并且,英方代表不得超过五人,不得携带武器,需提前两小时通报人员名单。」
左宗棠扫了一眼回函稿,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:「若英方坚持在舰上会谈,则我方将视其为缺乏诚意,单方面终止接触。」
很强硬,但留了台阶。
只要在岸上谈,其他都可以商量。
左宗棠笃定道:「霍华德今天回去,一定会向领事馆报告他看到了什么。」
「而且洋人不傻,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。」
「所以,他们一定会妥协。」
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。
张之洞点点头,手指点在甬江出海口的位置。
「但还有个问题。」他道:翡翠鸟」号只是暂时退到五里外。按他们的习惯,会谈期间,军舰很可能会重新靠近,施加心理压力。」
「那就再加一条。」左宗棠起身,走到桌边,提起笔在回函稿上添了一句,「会谈期间,英方所有舰船须退至镇海口以外。否则,我方将视为武力威胁,保留采取对等反制措施的权利。」
「对等反制?」张之洞挑眉。
「他们派一艘炮舰来,我们就把那六门炮全部推到码头,炮口朝外。」左宗棠放下笔,神色平静,「这叫礼尚往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