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干啥?”
妈妈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碗沿:“妈不爱吃,你正长身子,这两个都不够你塞牙缝的。”
“那你上回还跟王婶念叨,说她家换的鸡蛋香,追着问人家是从哪个集上换来的。”
“我啥时候说了?”妈妈好气地瞪我一眼,眼角却弯了起来,“你这孩子,记性倒好。”她伸手把我夹蛋的筷子挡开,顺手把那个蛋整个摁进我碗里,“吃你的,再磨蹭,别说你爸,连你也该迟到了。”
我哦了一声,把另一个蛋也吃了。
我爸扒拉完早饭,把铝饭盒塞进帆布包,又从门后摘下棉大衣套上。
棉大衣是早些年厂里发的,在水泥厂这么多年,现在灰扑扑的,看不出来之前是啥颜色,两个袖口磨得锃亮。
他往脖子上绕了条围巾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,粉磨车间的灰大,他上班一直戴着。
“爸。”
我嘴里嚼着馒头,说:“我们班刘健他爸,给他买了双新球鞋,白的,带个钩儿,说是县里专卖店才有的。”
我爸正在系鞋带,听了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咳了两声,没抬头:“啥钩儿?”
“就那个……”我想了想,没想起来外国牌子怎么念,“反正跑得飞快,听说鞋底有弹簧。”
我爸笑了,笑起来又是一阵咳嗽,他摆了摆手:“鞋底还能有弹簧?你这孩子,让人家骗了。”
妈妈在刷锅,水声哗哗的,听了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鞋子也不少,开春了再说。”
“开春就没有了。”我嘟囔,“人家都有。”
“人家都有你就有?”妈妈把锅扣在灶台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,语气不重,“你先把书念好,书念好了,比啥都强。”
我低下头,努努嘴不说话了。这种话我听过太多回,现在听多了也不往心里去。
爸爸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,搁在我桌上。
是个木头削的小玩意儿——一只蝉,翅膀上刻了纹路,肚子底下装了两个小竹片,用橡皮筋绷着,一拧,搁在桌沿上,那蝉就一下一下地振翅膀,嗡嗡地响。
“昨儿夜里睡不着,给你削的。”我爸说,“别上课玩,听见没?”
我把木蝉攥在手里,心里头那点因为球鞋不痛快的劲儿,渐渐地也就没了。
爸爸这才推门出去,外面风很大,就像是课本里才学的呜咽声,风声夹着一声声咳嗽,越来越远。
我趴在窗台上看。
天已经亮了,巷子里都是上班的人,灰蓝的、军绿的棉大衣,一辆一辆自行车从雪水里碾过去,车轱辘上甩着泥点。
我爸推着那辆二八大杠,走在人群里,棉大衣的领子竖着,老远我也能认出那个背。
水泥厂的烟囱在巷子尽头冒着白烟,烟让风一压,贴着老街的屋顶慢慢朝上爬,爬过结冰的屋檐,爬过电线杆子。
打我记事儿起,这烟囱就没停过,这条街上家家户户烧的煤、走的路、男人女人们的饭碗,都和这根烟囱连着。
妈妈收拾得快,在衣柜前那面裂了道缝的镜子前站着,把头发拢到脑后,三绕两绕,拿一根黑皮筋扎成一条辫子。
妈妈的头发又黑又密,垂到腰那儿,辫梢有一点黄,是早些时候烫过又剪了留下的。
妈妈嫌麻烦,平时总这么扎着。
镜子里那张脸清瘦,眉眼很淡,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脸颊上有个浅梨窝,周围人都说俏得很。
妈妈三十六了,叫沈静思。
妈妈在县三中教语文,代了六年课,还是个没转正的代课老师,相当于外包的,一个月挣六百块。
妈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,什么也不抹,然后把手在温水里洗了又洗,她搓了搓,再把手背上的水往挂在一边的棉袄上蹭了蹭。
妈妈这双手长得好看,手指修长,一看就是捏粉笔、握笔杆的手。
就是一到冬天,妈妈的手就会冻得有些红肿。
妈妈往身上套了件藏青色的旧棉袄,棉袄是外头裁缝铺做的,式样老,扣子一直系到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