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过的很快,吃完晚饭后我就趴在堂屋桌上写作业,写着写着就有些趴不住了,眯着眼。
爸爸坐在小凳上,拿砂纸给新添置的家具做最后一道收尾;妈妈坐在旁边,给他缝旧工装的袖口,时不时转动一下脖子。
“你成天上课站着,这脖子都硬了,才多久都锤这么多下了。”爸爸忽然闷声说,“你坐过去,我给你捏捏。”
“不要,你手上都是木头渣子。”妈妈嘴上嫌弃,但是却老老实实地朝前坐了坐。
“我擦了。”
爸爸放下活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笨拙地给妈妈捏肩膀脖子。
那双刨木头、搬水泥的有劲大手,这会儿放得很轻,一下一下很是温柔。
妈妈起初还抿着嘴笑,后来就不吭声了,侧着头倚在爸爸的胳膊上,半闭着眼。
“静思。”爸爸忽然叫妈妈。
“嗯?”
“转正的事,有谱了没有?”
妈妈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:“还那样,名额没下来。不急,急也没用。”
“你课讲得好。”爸爸说,“那天你上公开课,听小满说,外头来的人都夸你。你这样的还没名额?没天理。”
妈妈笑了:“哪有那么多天理。”
“那就等着。”爸爸帮妈妈把发丝撩到耳后,“早晚有公道。”
“嗯。”妈妈轻声应,“等吧,我相信你。”
爸爸也没再问,兜里摸出个东西,塞进她手里——是那盒蛤蜊油。
“你的手,一到冬天冻得红肿。”爸爸不善言谈,干巴巴的,让我想起了今天的猴子。
妈妈捏着那盒小小的蛤蜊油,半天没说话,朝着爸爸身上靠了靠。灯光底下,我能看到妈妈的睫毛颤了颤,眼角也有些许泪光。
“……又花钱。”妈妈过了半晌才说。
爸爸嘿嘿地笑,“给我媳妇买,不心疼。”妈妈抬起手,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。
我趴在桌子上,听不太懂“公道”,只觉得堂心里头踏实,就那么睡着了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
赶早的人家已经动起来了:门外的石板路上不停地有脚步声,远远传来扫帚划拉的沙沙声,不知谁家把年根底下剩的鞭炮翻出来,在院里噼噼啪啪放了几响,烟味混着潮气,顺着门缝一股一股地灌进来。
灶屋里早开了火,煎饼的豆香、炸糕的油香、还有一锅炒黄豆在铁锅里哗啦哗啦地翻,焦香从锅沿溢出来,勾得人肚子直叫。
妈妈把备好的几样吃食一样样拾进碗里,说龙抬头,要吃“龙食”,图一年顺顺当当。
一早爸爸就找出了推子,我最不爱剃头,推子在头皮上嗡嗡地又痒又麻,可这天讲究剃龙头,我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了小板凳。
爸爸给我围上布,推子嗡嗡地响,一撮一撮头发落在布上,剃完我对着镜子摸光溜溜的脑袋,心里不大痛快。
爸爸自己也刮了胡子,妈妈拿剪刀给他修了鬓角和后颈,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,一个劲说年轻了好几岁。
妈妈在旁边瞅爸爸那臭美样,噗嗤就乐了。
“你也不害臊,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还年轻了好几岁。”
“啥半截身子,”爸爸把镜子一搁,腰板一挺,“我得和你活到一百岁呢。”
妈妈把新褂子拿出来给我穿上,扣上扣子,又抻了抻衣角。
妈妈往后退了半步端详着,眼里都是笑意。
我穿着新褂子在镜子前转来转去,舍不得蹭脏,连走路都端着手。
“行了,别臭美,”爸爸笑着把木船夹起来,“走,试船去。”
出了院门,走上老石桥,爸爸突然吼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