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苦涩的沙,吹痛脸庞的感觉……像父亲的责骂、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……”
妈妈搂住我,故作嫌弃地和高声唱歌的爸爸拉开距离。
过了老石桥,再往下游走一段就是河。
我和江涛他们滑冰的就是这条河。
绿幽幽的水哗哗地流,水清得能直接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
岸边的柳树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嫩黄的芽,地返青了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。
妈妈今天换了件浅蓝的旧褂子,爸爸说那是她做姑娘时穿的;辫子今天也没盘,松松地垂在胸前,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,别有一番韵味。
临水走着,妈妈把裤脚挽起,露出纤细的脚踝,站在刚抽条的柳树底下。
爸爸就这么看着妈妈发呆,我也抱着木船看妈妈,在学校里那点没敢说出“我妈妈天下第一美”的得意,这会儿又翻上来了。
“小满,放船!”爸爸突然在河边喊,吓得我和妈妈一激灵。
我赶紧跑过去,蹲下身,小心地把木船放进水里。
微风拂过,小船晃了晃,好似要朝前飘去,却又荡了回来;爸爸用一根细线牵着船尾,风逐渐大了起来,那块碎布小帆被风吹得鼓囊囊的,船真的动了,顺着水流稳稳地往前游,劈开两道细细的水纹。
“动了!爸!”我大叫。
“废话,”爸爸得意,“你爸做的,能不动?”我沿着河岸追那只小船,新褂子也顾不上了,踩着松软的泥地,一蹦一跳地跑,船在前面漂,我就在后面追,刚化冻的河水哗哗地响。
“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……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。”
爸爸又开始对着天乱吼,吼着我完全没听过的旋律,有些沧桑。
“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……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……”
“小满!船要漂走了!别管你爸爸了!”妈妈赶忙拍拍我的肩膀,指着越来越远的小船,我这才注意到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细线。
我和妈妈一前一后朝小船跑去,身后还不断传来爸爸沧桑的歌声。
“妈,我爸他咋了?”
“你别管他,神经病,他是觉得我俩耽误他做水手的梦想了……”
妈妈平时就教教书,不咋做体力活,爸爸也不舍得叫妈妈太劳累,所以妈妈的身体素质很一般,跑了没两步就气喘吁吁地停下了,我只能一个人继续追。
等我呼哧呼哧从河湾跑回来,看见爸爸和妈妈并肩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。爸爸把妈妈的手紧紧握住,塞进他自己的袖子里。
“天好了,”爸爸说道,“日子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嗯,”妈妈靠在爸爸地肩上,“开春了,天气暖和了。”
“等厂子缓过这口气,你就不需要愁转正了,再等小满考上大学,走出去……”爸爸拍拍胸脯,贴着妈妈的耳朵嘀咕。
“你想得倒远。”妈妈怕痒,一把推开爸爸,嘴唇弯弯,脸颊浮现了两个小梨涡。
“得往好处想,”爸爸不恼,也跟着妈妈笑。妈妈没接话,倒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。
傍晚回家,我抱着木船走在爸爸和妈妈后面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我看着爸爸妈妈的影子在新化的泥地上叠在一起,又慢慢分开。
晚上我多吃了半碗饭,就连妈妈都多吃了一块贴饼。
我躺在被窝里,听着外头刚洗完澡的妈妈和爸爸低声交谈,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肥皂味,我眼皮开始打架,沉沉地睡了过去,梦里那艘小船变得很大……
“他说风雨中,这点痛,算什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