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松开他,往车间里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眯着眼睛,凑回到陈卓跟前。
“哎,别动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从陈卓背心的肩带上捏起来一样东西,举到太阳底下。
一根头发。
长的,比我爸的小臂还长一截。栗色,在太阳底下发亮。打着卷,一圈一圈,弹得很,捏着一头,另一头还在空气里一颤一颤。
“长的!”我爸说,“卷的!还是烫过的!”
他冲陈卓挤眼睛。
“小陈,有对象了?”
“有几个。”陈卓说。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笑得弯了腰,拍着陈卓的胳膊。
“年轻人!年轻人!”
他手指头一松,那根头发在风里打了两个卷,飘下去,落在碎石子上。
我认得那个卷。九月中,我妈去城西那家店补烫的,四百八,回来跟我爸视频,问他好不好看。
我爸在视频里说好看,跟二十岁的时候一样。
我抬起头。
二楼那排朝车间的玻璃,灰色的铝百叶帘放下来了,一片一片合得严严实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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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台老车是一台八七年的丰田陆地巡洋舰,六十系,方头方脑,客户从内蒙古一个牧民手里收回来的,底盘锈成了千层饼。
陈卓给我爸派的活,就是铲锈。
他拖过来一块躺板,带四个小轱辘的,塞在车底下。又拿过来一把铲刀,一把钢丝刷,一副手套,一副护目镜。
“江工,躺上去,钻进去。”他蹲在地上,拿铲刀在大梁上比划,“这一层黄的,铲。这一层黑的,铲。铲到见铁,亮的,就停。别跟它较劲,铲穿了我还得给人焊。”
“见铁就停!”我爸往躺板上一躺,两只脚一蹬,“刺溜”一下滑进车底下,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两条腿,“明白!”
“小孩,你打灯。”
我拎起那盏工作灯,带钩子的,橙色的罩子,拖着一根长线。我蹲在车边上,把灯往车底下伸,照着我爸脸顶上那一片锈。
“嚓。嚓。嚓。”
锈渣子往下掉,掉在我爸的护目镜上,掉在他的新工装上,掉在我的胳膊上。
两年前那个夏天,我也是这么蹲着,蹲在一台牧马人旁边,车底下躺着另一个人,他喊几号我递几号。
现在躺在底下的是我爸。
“小陈,”我爸在车底下喊,“这根是什么管子?”
“油管,江工。那根别铲。”
“哦哦哦!”
陈卓教得很细。
他趴在地上,跟我爸脸对着脸,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讲:哪根是刹车的,哪根是油的,哪颗螺丝锈死了要先喷松动剂,喷完了等十分钟再拧,急了就断在里头。
我爸在底下“嗯嗯”地应,应得比我上学那会儿还认真。
一个钟头。两个钟头。
他一直没上楼。他一上午没往那排玻璃上看过一眼。
十点四十,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没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