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一片黑暗。
沈静澜猛地睁开眼。
他转过头——
一张脸,离他不到十厘米。
男人的脸。
眉骨很高,眼窝微微下陷,鼻梁挺直如刀削,薄唇微抿着,下颌线硬朗而锋利。
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小麦色,和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形成对比。
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这让那张线条硬朗的脸忽然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柔和。
他睡着了,呼吸平稳而绵长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。
一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,另一只手——就是搭在沈静澜腰上的那只——松松地扣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这个姿势。
沈静澜认出了他。
顾霆钧。
顾大帅的二公子,昨晚寿宴上被父亲指给他看的那个人——“顾家的老二,刚从保定军校回来,你认识一下。”
他当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,点了个头,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这个人握过手。
现在他和这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。
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位。
他的白衬衫——昨天出门前穿的那件,在萨维尔街订做的,袖口绣着他名字缩写的那件——现在皱得像一块抹布,扣子从第三颗开始就全乱了,左边的衣领翻到了肩膀下面,右边的袖口扣子崩掉了,只剩一根线头垂着。
他的脖子侧面有一片淡红色的痕迹,不是蚊子咬的——他太清楚那不是蚊子咬的了。
那些痕迹沿着颈侧向下延伸,消失在衬衫领口下面,像一朵朵未完成的花。
他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松开了。
他抬起手看了一眼——右手腕的正面,有两道平行的淤青,颜色还是新鲜的,泛着紫红色,用手指按上去会疼。
那是被人用力握住留下的痕迹。
顾霆钧的手。
沈静澜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。
不是红,是青。
那种青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急速发酵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薄得几乎看不见血色。
他的瞳孔缩小了,虹膜边缘的琥珀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浅淡,浅到近乎透明,像两块被冻住的冰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沈静澜从不害怕任何事。
是因为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