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璧搁下笔,抬起眼。
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说道:「让他进来。」
「你没钱还青苗贷?」
「是。」
「青苗钱的事,条贯写得明白,贷了便要还。」
「家里实在。。。
」
「实在什么?」林璧不悦道,「实在没钱?实在还不上?你以为官贷是施粥,到期不来领,冷了便倒掉?」
刘二站著,两手垂在身侧,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净。
「孙大户那边也欠著。」他说。
「孙大户是孙大户,县衙是县衙,孙大户能宽限,是他自家的事,县衙不能开这个先例。。。。。。开了,全县都来拖欠,青苗法便成了空文。」
「再宽限一个月。」
林璧将笔搁在笔山上,靠回椅背。
「那条贯。。。。。。」刘二说,「那条贯不是说要解民困么?」
「正是要解民困。」林璧将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按在案上,「你贷青苗钱时,本官问
过你,是不是自愿,对也不对?你画了押,摁了手印,没人逼你吧?现在还不上了,便说条贯害你,若当初不贷青苗钱,你拿什么还孙大户的倍称之息?孙大户能容你拖欠到几时?他的人上门拿人,本官拦得住?」
刘二不说话了。
「回去。」林璧重新提起笔。
刘二在签厅里又站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璧正在批文书,笔在纸上划得很快,没有抬头。
刘二出了县衙。
日头已偏到西边城墙上了,城墙上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,街上人不多,几个商贩正在收摊,把货品往筐里塞。
他往西走,走到城门口,在城门洞里站了一会儿。
城门洞里阴凉,风从这一头灌进来,从那一头出去,令他遍体生寒。
等林璧再次听到刘二这个名字时,是得知他投井了。
「尸首呢?」
「捞起来了,停在井边。」
「让仵作去验,不是他杀的话就记录在案即可。」
「是。」吏员躬身,退了两步,又停住,「令君,要不要。。。。
「照常收贷。」
林璧头也不抬:「下一批收贷的名册,今日要核完。」
吏员退出签厅,把门带上了。
门外廊下,几个抱著文书的胥吏正交头接耳,见门开了顿时噤声。
当日下午,刘二的尸首被马家寨的人从井边抬走了,不过不是村里水井,而是一口枯井。
那几个妇人唏嘘著说,刘二是个良善人,连死都想著不污染村里的水源。